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葛剑雄:户籍制度的前世今生

发布时间:2019-06-09 11:16 来源:未知 编辑:admin

  户籍鼎新不是打消户籍,而是让户籍回归本位,恢复到纯真的户口办理和登记栖身地上,与身份、福利脱钩。

  户籍制是中国实行最长的一项轨制,从商朝构成历经各朝代成长、演变,至今仍在实行。我们需要领会它,按照史料证据研究。

  我认为,商朝就呈现生齿登记。起首,是有登记生齿的需要,部落和平要征兵,以及要统计、分派战俘;同时社会成长到必然阶段、可能要征收多余的粮食物质,就呈现晚期的钱粮;别的,清查逃亡、杀人殉葬等,每个环节都要统计人;出格是,举行大规模勾当,其根本就是生齿数量。

  其二,有了生齿登记的可能。在成立国度、施行奴隶制后,要征地纳税、分派奴隶,需要国度进行统计;同时统计在手艺上也实现了,根据3700年前的甲骨文,已呈现多位数,最大都为三万,这时就有了计数的能力;并且在卜辞中,呈现登人(征兵)一二万的记实;由此能够揣度,商朝曾经起头了生齿查询拜访轨制。但怎样查询拜访的,具体什么轨制,目前证据太少。

  关于户籍的最早文字记录在《周礼》

  中国汗青上能找到的最早关于户籍轨制的记实,集中在儒家次要典范之一的《周礼》。《周礼》记录的,号称都是西周时代的轨制,但现实上,不少内容是后来的儒家学问分子对西周轨制一种抱负化的假托,并不完全失实。

  好比:“小司寇之职及大比,登民数,自人丁以上登于天府。” “司民掌万民之数,自人丁以上,皆书于版,辨其国中,与其都鄙,及其郊外,异其男女,岁登其死生。及三年大比,以万民之数招司寇,司寇及孟冬祠司民之日,献其数于王。王拜而受之,登于天府。内史、司会、冢宰贰之,以赞王治。”

  这里指小司寇要进行登记并上报,司民将人数写在名册上,以城里、城边、郊外,来区别人的住处,并记实人的性别、存亡年份。到三年大统计时,由司寇呈给王,王恭顺地接管,并有内史、司会主要官员在场,以示辅助王治国。

  又记:“大司徒之职,掌建邦之地盘之图,与其人民之数,以佐王安抚邦国。” “媒氏掌万民之制,凡男女自成名以上,皆书年、月、口、名焉。”单从字面看,西周似乎已有很完美的生齿登记、查询拜访轨制,但现实上,西周还没有全面登记住处、性别、名字、年月的能力,也尚未找到史料证明有过这些做法,以至,后世不少朝代都无法做到如许的全面品级。

  但史料记录内容也有实在的,好比在《国语周语》:“宣王既丧南国之师,乃料民于太原。仲山父谏曰:民不成料也!夫古者不意民而知少多,司民协孤终,司商协民姓,司徒协旅,司寇协姦,牧协职,工协革,场协入,廪协出,是则少多、收支、往来皆可知也。于是乎又审之以事,王治农于籍,蒐于农隙,耨获亦于籍,狝于既烝,狩于毕时,是皆习民数者也,又何料焉?”

  这一段就表白,周宣王打了败战后,要在太原“料民”,即大规模统计生齿,但建议遭遇大臣否决,由于,由各司统计各类办理的人群,王依时节勾当即可,不需要再来一次同一查询拜访生齿。并且,否决的大臣还认为,无启事进行大规模统计,表露了生齿削减,这不是件功德,出格在战胜后,晦气于各诸侯的顺服。

  户籍制与征兵需要

  战国期间,从秦国起头,户籍制成长起来。相关举证也显得比力具体。秦献公十年(公元前375年),实行“为户籍相伍”,内容比力简单,但这是官方记录,以户籍编制来办理生齿。

  到秦孝公六年(公元前356年)商鞅变法,编订户口上,“五家为保,十保相连”,起头按户按生齿征收军赋。为此,商鞅还有理论按照,《商君书》记实,将“壮男壮女之数、老弱之数、官士之数”列为强国必需控制的材料,在此也呈现了对身份职业“官士”的区分。

  虽然因商鞅被杀,有些变法没成功,但户籍制造为初级办理,是成功的,并且更加严密起来。好比,公元前338年,秦惠文王命令抓捕商鞅。在押亡中,商鞅投宿酒店,就被店家拒绝,店东声称,商君定有法令,谁让没有凭证的搭客住宿,谁就要连坐。

  秦始皇十六年(公元前231年),“初令须眉书年”。“初令”申明,在这之前,没有遍及对须眉春秋的记实。户籍登记鉴于需要破费很大的行政成本,秦朝就重点统计须眉,以满足在必然春秋段征兵的需要。

  秦朝造册完整,到了公元前206年,刘邦戎行进占咸阳时,谋士萧何“收秦丞相御史律令图书藏之”,使刘邦知“户口几多”。但这时的户口,指处所的生齿总数,还没法一家家统计。

  夏商周是分封制,每年大小诸侯纳贡即可,皇帝不控制诸侯国生齿。

  而战国时,诸侯互相等霸、交战。好比山东,本来有七八十个诸侯,互相兼并后,就剩下齐国。而诸侯列国,由国君间接统治,处所呈现晚期的县、郡,每三年县官统计本地的生齿以及粮食产量、罪犯案子,向朝廷要报告请示,构成上计制。

  秦朝同一全国,实行地方集权轨制,对扩大的河山面积,设置36个郡办理,后添加到50个郡。每年除夕举行大朝会的时候,各地上报给皇帝。

  汉朝时,汉承秦轨制,且每个郡设有主管官,并划定每年在秋收后的八月份,县官才下乡“算民”。那时没有照片,以簿本记实对照,叫“案比”。汉朝达六万万人,可见统计工作量大。为此,那些不需要乡里开支款待的统计官,凡是被赞为清官。从8月到岁尾时上报,各级有充实时间来统计。

  汉朝的户籍登记,小我的已包罗姓名、性别、春秋、住地、爵位(职位)、身高、肤色,好比:居延都尉给事佐居延始至里万常善年卅四岁长七尺五寸黑色。而一户的户籍,则包含所有家人的消息。

  在西汉蔡伦发现造纸术之前,户口登记的材质是竹简、木牍以及后来的灞桥纸等。到北朝,有了纸张,就能够在纸上记实很细致的户籍。此刻发觉最好的户籍登记,是西凉建初十二年(公元426年),敦煌郡敦煌县西宕乡高昌里的十一户户籍残片,是纸质的。被当做废纸再利用好比剪成鞋样,才得以保留下来,但从残片上可见,每一户的消息很具体。

  古代也有虚报生齿

  我国户籍轨制,分歧朝代有分歧重点。

  南朝时,对正式户籍称“黄籍”。《晋令》:“郡国诸户口,黄籍,籍皆用一尺二寸札,已在官役者载名。”记实的材质木牍用黄色药物处置过,以防虫蛀,后间接用黄纸取代木牍。晋朝还划定,黄籍三年一造。此时的黄籍,发生了新功能,用于“揭破巧伪”。

  此功能缘于从三国魏到晋实行的九品中正制,大量人才选举按照门阀,高门富家子孙世代可认为官,并且划定,一些大官必需出于大师族。为此,有的寒门伪造户口,以假充大师族儿女。此时户籍表白的就是身世。

  到了唐朝,户籍制走向正轨。纸张也已普及,书写较容易。在不变的社会中,户籍登记能落实到每一家,进行“手实”,即按照必然格局由户主亲身据实填报,“手实”成为制定计帐与户籍的次要根据﹐每年填报一次。每户交费一个铜钱,作为工本费。

  同时实行“貌定”,即当面查看春秋、身份;“团貌”,即集中审查身份;以及确定钱粮登记的“定户”(确定钱粮品级);还有“五九三疾”,重点查看将成年的十九岁、将入老年的五十九岁、将受照应的七十九岁等五个春秋层以及三种残疾,以防虚报春秋等环境。也可见,此时户口办理严密。

  唐朝的户籍三年一造,三月三十日前完成,一式三份,报户部、州、县。

  户籍制成长到唐朝,曾经很完美了,但仍然难以脚踏实地申报。归于底,生齿登记仍然是为了征兵服劳役之用。

  自中国户籍轨制构成,就呈现处所坦白生齿和虚报生齿这两种渠道,一般以坦白为主,此中,不乏官员也进行户口坦白。对清官来讲,少报生齿,少了的兵役、劳役是减轻苍生承担,以至有的文献奖饰清官时,就赞他帮处所坦白过不少户口。一旦苛捐冗赋增加,坦白生齿可助于缓冲承担,便于处所管理;而对贪官来说,坦白生齿则是借机中饱私囊。

  而虚报生齿的环境,多是为了一时政绩。好比,汉武帝时划定处所上呈现亡命情况,就要清查父母官义务,有的父母官就不报逃亡人数,生齿就虚高了。还好比,灾祸之后生齿有添加的,朝廷有奖赏,父母官就可能虚报。但虚报也有风险,比及交税时,虚报生齿的多出来的负重又强加到苍生头上。

  户籍登记走向复杂

  到宋代,采用户籍、税帐、丁帐、保甲簿、拈基簿多种版籍。分歧的衙门,统计对象分歧,统计口径也纷歧,所以,按照宋代各版籍推算的全国生齿,是不精确的。但对当局来说,重在控制纳税生齿,而不是全国生齿,实行多头统计。好比征兵时每户平均4.7人,比力接近现实。此刻新的研究表白,北宋后期中国生齿已跨越一亿。

  金初期,施行“猛安谋克”,三百户为一猛安,十猛安为一谋克,这是一种兵民合一、农战连系的户籍制,精准而无效。调兵出动,就以一个猛安或一个谋克的单元调动,并进行火线、后勤等分歧分工。

  金统治黄河道域后,划定登记所有生齿:“五家为邻,五邻为保,以相查察。京、府、州、县郭下则置坊正,村社则随户多寡为乡,置里正,以按比户口,催督赋役,劝课农桑。村社三百户以上则设主首四人,二百以上三人,五十户以上二人,以下一个,以佐里正禁察非违。置壮丁,以佐主首巡警响马。猛安谋克部村寨,五十户以上设寨使一人,掌同主首。寺观则设纲首。”这套轨制,可见金对生齿的办理相当严密。

  到了明朝,洪武三年,建国皇帝朱元璋下旨,派全数甲士去各州县里“逐人到户”,检验户口,甲士及其家眷则入军籍,归兵部掌管。洪武十四年,为公允钱粮奉行黄册制,黄册每十年一造,每次约六万本,都保具有南京后湖的“黄册库”。

  每家发一个户贴,按格局填写“供单”,即生齿数、姓名、性别、春秋、与户主关系,所有各耕田地数量、坐落地址、应交税粮,衡宇类型、间数,牲口头数。上述各项还与旧册比力,重填各户人丁事产变化。“供单”一式两份,两头盖公章。装订成册后,汇总,后逐级上报。

  然而,对黄册制的强制奉行,不只工作量大、成本高,现实也做不到。到明太祖后期,就要求“务求不亏原额”,即不比上一年税额少就行了,致使明后期起头胡编乱造,户籍统计已不代表真正的生齿数量,以至呈现“崇祯二十四年户籍”的笑柄,由于明朝于崇祯十七年曾经消亡。现实上,此刻的研究表白,明朝生齿已冲破了2亿。

  清朝户口与地盘离开

  清朝,康熙七年(1668年)停编黄册,改每年由各地造送丁口增减册,三年编审一次。康熙五十一年,康熙皇帝感觉现有钱粮已够,实行“盛世繁殖生齿,永不加赋”。这是一次严重转机,户籍第一次起头与钱粮完全脱钩。到雍正年间,“摊丁入地(亩)”,针对生齿流动,全数打消人头税,只收地盘税,使户口完全与地盘分手。

  乾隆三十七年(1772年),清拔除编审丁口。而从宋朝实行以钱代役后,劳役就与生齿无关。清朝还保留户口,不再纳税,而是为了办理治安。乾隆四十一年,推广保甲“轮回册”,官府与保甲各执一本,轮回互换,随时更新统计。

  光绪二十八年(1902年),奉行差人制,代替保甲。更大的变化在光绪三十四年,内务部设立统计司,制定了生齿普查六年打算。这时才走向真正的统计生齿。但未及六年,辛亥革命迸发,清消亡。民国时,才把数据拾掇出来,其时有接近4亿生齿。此后中国战乱不竭,处于割裂之中,户籍制没法同一。

  新中国的户籍轨制

  户籍鼎新不是打消户籍,而是让户籍回归本位,恢复到纯真的户口办理和登记栖身地上,与身份、福利脱钩。 新华社材料

  回首汗青,我国户籍轨制一起头与钱粮挂钩,对治安办理也有辅助感化。新中国成立后,户籍现实成为一种身份。解放初,登记生齿,划定外出人员要报姑且户口,这对肃清、反革命有积极感化。

  1953年,国度实行打算供应后,要包管粮食统购统销,每一户都打算供应,好比上海家庭妇女一人25斤/月,将户口与粮食间接挂钩。1955年《关于城乡划分尺度的划定》,将农业生齿和非农业生齿作为生齿统计目标,并严酷节制农人的“盲流”。

  1958年,全国人大常委会公布《中华人民共和国户口登记条例》,包罗常住、暂住、出生、灭亡、迁出、迁入、变动等七项生齿登记轨制,以法令形式严酷限制农人进入城市,也限制城市之间生齿流动。

  从此,我国户籍轨制中,引入了严酷限制农村生齿流向城市的功能。这背后缘于在其时工业化初期政策,优先成长工业和城市,本钱的堆集靠铰剪差。现实上,原始堆集除了苏联支援之外,还有对农人的抽剥,铰剪差以致工业品价钱越来越贵,农产物却维持很低的价钱,逐步形成庞大的城乡不同。

  坚苦期间,农人千方百计想进城,由于城市有商品供应粮。但国度禁止农人流入城市。对于城市生齿,从1950年代,起头组织或强制青年下乡、干手下放,以添加农业出产生齿。如斯严密的城乡二元布局,现实障碍了人力本钱的一般流动。在鼎新开放后,户籍又附加了根基社会保障和福利功能,办理功能反而下降。

  直到1998 年,国务院发出批转公安部《关于处理当前户口办理工作中几个凸起问题的看法》,对户口办理做出“四项鼎新”,部门放宽城市户籍。现在新型城镇化成长,要进一步户籍鼎新,各地做法不完全同步,但都力求打破本来静止的城乡二元布局。

  现实上,户籍鼎新不是打消户籍,而是让户籍回归本位,恢复到纯真的户口办理和登记栖身地上,与身份、福利脱钩。此后的标的目的该当是,公民遍及享受的社会福利和保障,能在全国通用,好比权利制教育,不管孩子到哪里,都有权享有。

  对户籍鼎新,我的建议是:

  各地的处所性弥补福利和保障应有明白、公道的获得前提,不受户籍影响。

  完美身份证功能,使之具有户籍登记与社会保障的双重功能,进而成为小我消息的独一证件。

  建成全国同一的消息库。

  复旦大学中国汗青地舆研究所、汗青地舆研究核心主任。曾任复旦大学藏书楼馆长,现任教育部社会科学委员会委员,十二届全国政协委员会常务委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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